我毫无顾忌地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薛琳摇摇，她狠狠地吸了一烟，然后，一边慢慢地吐出烟雾，一边果决地掐灭了手里的半截香烟。不知为什么，这个动作在我看来总有一点残忍的意味。
“你有你的道理。不过，我认定，在某种前提下，他是有可能需要我的作为精神依托的。”
“怎样的前提呢？”
“当他失去精神依托的时候！”薛琳把掐灭的烟蒂从窗抛下去，我看见它落在邻近房屋的瓦片时，迸出了细微的火星。
我震惊了，薛琳压根儿没注意我的表，她又补充了一句：“当他们夫妻矛盾终于化的时候，当他们的婚姻终于解体由此带来一连串危机的时候，我想，他一定会恍然大悟，能够重塑一个修明德！”
“这就是说，你愿意看到他的失败，甚至毁灭？”我不由地倒吸了一冷，然后冲动地抓住了她的胳膊，质问她道：“这？这是仇恨！这歇斯底里！刚才你谈到果供品什么的，我真有点同你的生活境况，理解你的追求，我挺感动。可我没料到，支配着你的到底还是自私，是占有！你敢说不是吗？你敢说吗？”
“这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薛琳蜡黄的脸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她抬眼看我时眼神显得有点慌张。
我冷笑道：“太真实了！超现实主义的真实！淋淋的真实！难怪你自己也承认，是你用的毒鸩害了他。你的这种真实想法浸泡在劣质的烈酒中，我现在可以想象你在酒桌是怎样的疯狂了！可以想象你为什么公然去电台为他点播歌曲了！”
“不！我没有点播！刚才我也听到了，报的是我的名字，真歹毒！”她委屈地尖着嗓门道，“事实我并没有那么恶毒，要知道我是他的，这些年我一直默默地为他祝福。我怎么可能用美酒用歌用那些美好的东西作武器来置他于死地呢？假如他仍活着，我想这支歌也能摧毁他！”
从点歌到播出，需要一段时间。这就是说，在薛琳准备来正市洽谈合营之事前，就有冒名向电台点歌，那个必定知道修副市长和这个女的隐，这样看来童敬先又是主要的嫌疑分子了。不过，如同征婚一样，如此下作在童敬先眼里也是拙劣的行为，也可能为他所不齿，况且，世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灵通”之类的角大有在，别的什么在暗放冷箭也未可知。
薛琳继续说着，“我告诉你的只是绝望时的一个念！念，懂吗？后来，我被他感动了，我发现我的念很可耻。他吼完后，便趴在船舷用手划，拼命地划。整整一小时他没有片刻的懈怠，他的手象一只螺旋桨紧张地工作着，岸却仍然很远。我坐在船冷眼看了一个小时，那哗哗的响撞击着我的心。我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了，我小心翼翼地爬向他，用爬是因为我始终担心他会实践自己的诺言在我接近他时跳下湖去。我终于靠近了他，我从背后抱住了他，他不理会，他继续划。我说，我来了你跳呀！他仍不理会，手的划动频率更快了。那一刻，我感到我们的船被他感动了，微风被他感动了，岸也被他感动了。我知道，他要好好地回去，活着回去，绝不带一肚子湖回去，绝不一丝衣服地回去！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挨着他趴下去，也以手代桨地划起来。我说，你歇会吧，他带着哭腔应了一声。他脱下自己的衣服把我包裹起来，在此之前，他是一直冷酷地瞅着我打哆嗦而无动于衷的。后来，我们一左一右地划，有一柄桨奇迹般地漂到船边来，我俯捞起，高举着它欢呼。他动得泪横流，他说这桨在鼓励我们战胜自己……”
听着薛琳动地叙述，我很后悔刚才的冲动。不管以后在酒桌面对柳月她如何醋意翻腾，妒火中烧，那个晚她毕竟最终战胜了自己。但是，故事的结局除了我别能相信吗？那个晚必将在柳月心投下浓重的影，这影实际已经投映在酒中，被修明德一饮而尽。我敢说，他们夫妻俩同饮的所谓美酒就是被这恨的影浸染死亡的黑！
“关于合营的事，你最后是怎么决定的？”
“我没有拿定主意。经历了那么一，明德估计我会选择童敬先的那个厂，他主管工业，当然希望我跟市食品厂合营。然而他让我失望了自然也不会对此抱有奢望，可是，我在赴宴以前，想到的仍是市食品厂。到了酒桌，我犹豫起来，因为我发现，市食品厂的厂长与明德似有宿怨，似乎有挺深的矛盾，而且这个关心的不是企业的发展，却总在刺探着别的私生活，领导之间的关系况，很有心。明德拉他来，可能出于某种策略的考虑……”
我长长地叹了一，寻思到，在此敬酒的杯中，又撒了些什么呢？明德，你怎能不醉呢！也醉，恨也醉，杯盏错间，朦胧，恨也朦胧，都是浓烈的酒香啊！
有敲响了半掩着的门。薛琳认识门外的小伙子，她把他带到我面前作了介绍，原来他就是市政府秘书小高。我已听说，在酒桌他是一员干将，常常陪伴于修明德左右为他挡驾，遗憾的是那天英雄无用武之地。那天非同一般应酬，修明德必须亲自出马披挂阵。
小高通知我，下午四点钟市里有领导来看我。其实我并没有张扬，也不知是童敬先报告的呢，还是招待所发现了我的份，敏感地同修明德之死联系起来同谣言联系起来而大惊小怪。说明来意后，小高怯怯地问：“苏哥，有些事我想跟你谈一下，不知你是否有时间？”
我求之不得，我正考虑以什么名义去找那几个陌生的当事呢。我本不想惊扰市里，因为我的确是来送葬的，而不是，公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