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鸾倒凤》

第1卷《仓皇的青春》
第 4 章  第一章:再度落榜(4)
顾坚   原创首发于2008-07-09 09:35:06   小说·激情   人气:80203

顾坚
身份:呱呱坠地
性别:
生日:1900-01-01
住地:江苏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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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这次落榜不光父意外,我也是这样。无边的沮丧和郁闷淹没了我,连续三天躺在,不想吃饭,连澡也懒得洗。满怀悲痛的父,惶恐不安的,轮番过来劝我,把饭菜端到我,生怕我出什么差池。他们小心翼翼低三下四的样子就像他们犯了错误让我受了什么委屈;他们一句埋怨我的话都不曾讲过。真的是这样子。
第四天,我父亲掀开门帘走进我的睡房,坐在边的木椅,沉默了一会儿,轻言悄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吻说了他的决定:
“再!”
他说出这两个字正是我意料之中的。我知道我父望子龙的决心之大与泰山有得一比,可我实在不愿再做中学生了。我认为读“高四”尚可原谅,读“高五”就是耻辱了。虽然我在鲁中复读时班不乏“高六”、“高七”的,甚至有一个号称“八年抗战”的老兄,居然到“高十”。他一回高考时他大十二岁的儿子才读完小学五年级,他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等,直等到小外甥和他一起考大学。这样的况在里下河地区不是孤例。为了跳出农门脱离苦海拿家户红本本吃商品粮,哪怕消磨掉整个青也是值得的。可是不一样的,两度高考均告失利,我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我决定提前走社会了。都一九八六年了,改革开放的东风吹遍神洲大地,计划经济正向市场经济可喜地过渡,考不大学也并不意味着就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嘛,一样可以创业致富、为“四化”建设作贡献嘛,条条大道通罗马、功之路万万条嘛。我脸朝着墙,也不回地干干脆脆地说:
“我不了!”
我想父亲这时候的脸是相当难看的,肯定是吃惊、失望、恼甚至愤怒等表的什锦菜和大杂烩。但我不怕他发火,朝我后脑勺扇出巴掌来。从小到大我们兄俩再淘、再顽皮、再不听话,父亲都没对我们动过一根手指,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好父亲。我听到父亲说:
“你不能不。我是当教师的,我不能总看着我教过的学生材而培养不出自己的儿子。这说不过去。”
我承认父亲这话是有道理的。我复落榜让他颜面塌尽。如果他的儿子天生愚钝也就罢了,恰恰相,他打小就是那么聪颖过,二十年来把家的自信和梦想一步步带到一个相当了得的高度。我的父亲承受了多么大的心理落差啊,我怎么不能体会到他无边的艾怨和失落呢?
他又说:“你要是不当大学生,你就不会唱曲儿了——你把她喉咙扎起来了。”
谁都知道我亲王映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金嗓子,天生的百灵鸟,走路做事都哼着歌儿。我的父就是在县里参加新时代新风尚民歌比赛大会时认识的。大会是在县体育场举行的,十九岁的我亲以她甜美嘹亮的歌喉唱了一曲填了新词的栽秧号子。她的歌声从毛竹搭的大舞台蓦然升起,如一条灵蛇在黑压压的方盘旋,游走,鲜泠泠,活泼泼,百啭千回,久久不落。体育场里万侧耳,鸦雀无声。二十二岁的我父亲如同中了魔咒,浑筛糠般颤栗不已,魂飞魄散,双目觑紧台娉婷玉立的我亲,疑为仙女下凡。师范文科毕业、生漫的父亲立时不择手段展开绵密的攻势,最终掳得美归。——确实是好长时间听不见亲唱歌了。
父亲还说:“你要是不当大学生,你就不会笑了。”
我坚持着不吭声,任父亲用蘸着亲柔的拳一记记地打在我心。我是铁了心不想再复读了。我不能动摇。父亲见我这样,深深地叹了一
“唉……”
这一声深沉浑厚的喟叹带着积郁、无奈和悲伤,从他的腔里一般汩汩而出,绵绵不绝。我心生恻然,就开安慰了他一句:
“你莫叹……绩好,你培养她考大学一样的。”
“不一样!”父亲突然愤地嚷起来,吓了我一大跳。他说:“她是女孩子,考了也是家的!——传宗接代要靠你,你是我的儿子!”
唉,我说什么好呢。从我父亲这句话里你就可以晓得我们里下河乡农村重轻女的封建习俗多么根深蒂固了。越是通不便的僻远所在,越是历史久远民风淳朴的地方,往往越是守旧封建。在我们这儿,即便是在“文化大革命”闹得最欢腾的时候,老百姓照样在暗地里修家谱、吃祖会(同一宗族的祭祀先祖并聚餐)、烧香拜佛,除夕时满村庄笼罩在鞭炮的震响和檀香的青烟之中,元宵节(里下河地区大多以正月十六为元宵节,把这天称为“十六”)里家家院门前仍然点起熊熊的篝火,们在面跨来跨去,指望把所有的晦和不幸都从裆里掉进烈焰中烧得灰飞烟灭,旷的田间垄埂游动着一条条绵长的火龙,那是各个村落的孩子手举火把倾巢而出,呼啸着,奔跑着,在圆如银盆的月亮的清辉中欢庆着几千年传承下来的新民俗……如果哪家当了“造派”或者“红卫兵”的子孙胆敢冒犯这些民风习俗的核心部分,那简直是这家的奇耻大辱,做老子的能用旱烟锅把儿子敲出十八个鸽卵大的疱瘤来,九十岁的老太太半三更会像乌龟一样悄悄爬进屋后的河浜里,化一具仰躺的浮尸,以死谢罪乡亲。结婚生子延续香火是生天大的任务,女儿是不得家谱的。女儿再多,都是“赔钱货”,儿子才是家的底和希望。百年归天后要儿子摔瓦盆、孙子打灯笼的,连烧钱化纸女子都不能染指,否则币值十元的纸钱到了间只值一角,祖宗亡会在九泉之下急得跺脚嚎啕的。没有儿子吵架吵不过别,哪怕你家有万贯对方分文全无,他一句“绝后代!”就把你顶到南墙了:你家有万贯又怎样,临了还不是都给了外姓家?他分文全无没什么,有儿子不愁来时咸鱼翻!……在没有流、结扎、放环、避孕套、避孕、计划生育法的年岁里,会生丫亲即便生到五十岁也要贾起余勇坚持战斗,直到经绝枯方才死心。多少女的一生就是生孩子的一生。多少女孩刚生下来就被溺死在马桶里,或者送到远捡拾,或者有病不治让她活活地死去。孩要送去学,肚里有学问将来做大事可以荣宗耀祖,女儿无才便是德,会写自己名字能记个账就行了……想不到我受过高等教育贵为民教师的父亲居然也扔不掉老祖宗传下来的重轻女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封建思想,这让我吃惊,又让我感动——我父亲终究是一个地道的里下河啊!
“我……让你失望了……”我里咕哝了一句。
父亲把声音低沉下来,掏心捧肺地说:
“金龙啊,从小到大,我们从来就不曾有过让你种田的心理准备呀!”
我说:“爸爸,我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打算过种田呀!”
“那你打算做什么?”父亲说,追问了一句,“你不肯复读考大学,出来能做什么?”
我不吭声。诚然,这时我还真的没考虑好打算去做什么;能做什么。
父亲说:“我们暂不谈这个。你先起来吃饭吧,别再躺在了。”他嘟囔着打了个比方,“又不是做月子。”
当然不是做月子,我又不是女。我于是一骨碌爬了起来。我是躺够了。不就是没考大学嘛,又不是天要塌下来。我伸了个懒腰,浑的骨节“咯咯”一阵响。我要到外去散散心了。走出院门时,我转把试图跟来的和小花狗一脑儿轰了回去。
我在村庄里转来转去,没走多远就遇到一帮吃中饭的乡亲。乡民们喜欢捧着饭碗出来进食,坐在哪户家的屋山墙下面,那里往往堆着公家未竖起的泥电线杆,或者这家建新房准备着的预制板和剥掉皮的大树;当然如果什么也没有,他们便蹲着,蹲一排边,或围一个圆圈(夏天他们逐着凉,冬天则迎着光)。他们蹲着吃饭和蹲着屙屎是一个样子,只不过一进一出而已。类从猴子进化到现在其群居的原始本能还没有消退殆尽,这在农村吃饭时毕露无遗。他们就喜欢簇在一起,像南极洲的企鹅们,亲亲闹闹。
我在乡亲们旁边走过的时候发现他们脸浮现出诡谲的神——相当丰富,复杂,让心慌。就像突然关掉收音机一样,他们的集体谈笑嘎然而止。他们有的巴还在蠕动是因为里咀嚼着饭菜,如同卧在树荫下的耕牛,机械而安定地刍着胃里的稻草。
然而当我走过乡亲们顶多二十步的时候,他们的声音却集体苏醒,飞蝗似的从后面赶了来:
“庄又要多一个二流子了。”
“是啊,到能结婚,落个文不像秀才、武不像兵!”
“哪个丫嫁他,要倒一世霉!”
“望子龙的,不想了一条虫。”
“小畜生啊,怎么对得起他娘老子的!”
“学手艺也迟了——学个木瓦匠三年才满师。”
“学漆匠快,半年就能单干了。”
“说不定啊——说不定家出去刻章、卖草哩!”
“代课!读了四年高中,教教小学还是可以的。”
……
我觉得这些或大或小的议论声不仅仅像飞蝗了,简直是飞矢流石,纷纷往我的后脑壳和背脊招呼。我咬着牙承受,脚步越走越快,实际是落荒而逃了。
我慌不择路,窜进了庄西一片树林子中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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