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走江湖的大都知道这句话：“到兴化心就花，到了盐城不想家。”说的是兴化境内稻花飘香，菱藕芬芳，鱼虾蟹鳖样样有，鸭白鹭天飞，端的是鱼米富庶之，风祥瑞宝地，其间盛产白莲一样的乡子，窈窕玲珑，娇嫩，在内是大大的有名。兴化历史长期隶属扬州府，“扬州美甲天下，兴化美甲扬州。”到兴化，见美女如过江之鲫，川流不息，如园中彩蝶，缤纷翩跹，岂有不花心之理？盐城毗邻兴化，黄海之滨，茫茫盐滩，那里的女子另有一种胆大率真的风格，如同繁星般的田间花，质朴，本，粗犷，却蕴着别样的妩媚，煞是撩心魄。故文客，天涯游子，到此莫不盘桓流连，以至连家都不想了。
也有说“到兴化心就慌，到了盐城不像家。”“花”换“慌”，“想”改“像”。这说法也通。兴化有苏北平原里下河地区“锅底”之称，地势低洼，河湖密布，出门便见，来往多用船，无桥隔河千里远，有桥常常鬼见愁。外乡来到这儿，面对烟浩淼的湖，弯曲迂回如同宫般的河汊，往往茫茫然不知所措。兴化的木船纤纤巧巧，窄小的比澡盆大不了多少，精壮的汉子可以扛在肩走，不会的主儿在船不小心打个趔趄就有倾覆的危险，而乡则如履平地，打桨点篙，疾行如箭。乡的桥多得数不清，石桥和砖桥往往是年代比较久远的遗留物，大多古古香，坚固实用，现代的泥桥当然也是结实的，但是有一点：无论河面多长，三块预制板并排的少之又少，绝大多数是两块板的，甚至是一块板的，而且两边极少加有栏杆；另外有木桥，竹桥，还有用篾片麻绳支绑起来的简易桥，甚至一根毛竹或杂树担在河沟的两边也能算桥。外乡常把这儿一块板的泥桥和走起来吱吱嘎嘎摇摇晃晃的木桥、竹桥、简易桥和连体操比赛中的平衡木也不如的不能算桥的桥统称“落魂桥”，碰到天下雨雪花纷飞月黑风高过这样的桥没有一点杂技运动员的灵巧和特种部队的胆是绝对不行的。曾经在数九隆冬朔风劲吹的寒天，一个扬州知青的老亲打城里来看望女儿，下了轮船码急匆匆往知青点赶，踏一座长约七八丈、一块板铺到的泥桥，才走了几步肚子就筛糠般打晃了。队不久的女儿发现了她，忙桥搀扶亲，刚走了几步也是摇摇坠，进退两难。女俩像一对慢行的乌龟，相对匍匐而行，悲恸地彼此呼喊着，在桥中央脑壳顶着脑壳，嚎啕大哭，涕泗迸流……最后还是在村里社员的帮助下才让这对女安全下了桥。到兴化慌就慌在，慌在船和桥，别的倒没有什么。
至于“盐城不像家”，是指历史这儿地偏僻，海涂盐滩较多，比较荒凉贫瘠，许多穷苦百姓的土房茅屋极其简陋，简直就不像个家。
于是路如网的兴化境内几乎不通公路就可以理解了。这儿没有“车”的概念，船就是的车子。偶尔有一个外地骑着自行车经过，后面必定追跟着一队看稀罕的孩子，惊奇地嚷着“钢丝车子！钢丝车子！”追撵的过程中不断有孩子加入队伍，阵势越来越大，浩浩，满街巷都起了尘烟，——畜牲们马有了应：狗吠，猫蹿，们出现返祖现象——大鸟般扑扇着双翅“咯咯咯咯”飞墙、树枝和屋顶，鸭们和鹅们各寻最佳路径，争先恐后逃向村塘河浜，纷纷然宛若集体投自杀。这只是自行车！乡做梦都想有朝一自家门能通公路，让他们跟外面的世界离得更近。毕竟船太慢了。比如说从大顾庄去兴化城办事，八十里路，一路停靠码（达十七八之多），坐最快的轮船也要五个小时，这一来一去船就是一个白天；如果是去扬州，先坐船到兴化，换乘晚七点钟从南门轮船码启航的扬州班，次天蒙蒙亮才能驶进扬州城南渡江桥旁边的船港，有急事的急得屎都要屙到子里来。
盼星星盼月亮，前年冬天，县里终于沿古老的车路河修筑一条乡间二级公路，西起昭镇，向东经垛田镇、竹泓镇、大垛镇、荻垛镇、陶庄镇、戴窑镇，直接与盐城专区东台县的公路网相连接，全长百里。附近各乡镇纷纷修建简易公路（包括公路桥）与这条主脉相连，乡大地在一年多时间内很快就铺了一张纵横织的公路网。由于这张公路网，救活了省内外不少自行车厂家，一种牌子“大长征”的载重自行车短时间内就在兴化地区倾十几万辆。“钢丝车子”再也不稀奇了，连五岁的小孩子都能以笨拙而有效的“掏杠”方式在土路或晒场骑得不亦乐乎。机动车驾驶员了抢手货，我的戴窑同学焦茂银高二时辍学到江南打工，专门开铲车，这时回来帮家老板开去县城的大客，三十块钱一天的工资相当于代课教师一个月的报酬，这还不算，每天两包“阿诗玛”香烟和早中晚的好吃喝也是老板提供。坐在驾驶台玩玩方向盘就有这么好的待遇，一年就了“万元户”——天下竟有这么潇洒的营生，就是给个县长也不换啊。
远顺风飘来的仅仅是几片汽车鸣笛的碎音吗？不！它简直是——
天送佳音！
神的启谕！
醍醐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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