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我们要去看望的宝根岁数不大，却是庄的知名物。
乡下取绰号，宝根一个就拥有三个：先是“咬脐”，再是“老鸦”，最后还有一个——“范进”。
二十四年前，宝根的亲莲香腆着大肚子在离庄四里路的麦田间收割时，突然腹部疼痛，一个糊糊团团的婴儿冲撞而出，落进她的宽裆里。嘹亮无忌的啼哭在黄漫漫广袤袤的麦地盘旋往复，惊起了远远近近的麻雀。五月的太愈加灿烂，棉朵般的白云纷纷停驻。莲香瘫在高密的麦地间，艰难地用牙齿咬断缠在婴儿的脐带。盯着婴儿两间肥嘟嘟的小根，莲香咧开糊糊的巴，欣慰地笑了：多少年来压在心里沉重的磨块终于烟消云散，在四十三岁的年纪，她终于挣着为施家留下了根苗！莲香泪纵横，对着手舞足蹬撒泼嚎哭的婴儿深地唤出一声：“你这个咬脐儿哟！”
“咬脐”，了宝根走进间的第一个绰号。
宝根理所当然是个惯宝宝，在家里受尽宠，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天有替他搬梯子。这家伙奶瘾特别大，七岁一年级了，奶还没断掉。有一次出嫁外庄的二回娘家，坐在门槛敞着怀哺八个月的丫，宝根见到肥腻腻饱鼓鼓的大奶子，眼馋得要命，去缠磨着要喝。二没办法，只好依他。宝根把拱在二怀里，“咕嘟咕嘟”的，像条饿狗一阵吸，等外甥女换过奶时，却是一奶也吮不到了，急得手抓足蹬直哭，这家伙却在一边志得意满地“嘿嘿”发笑哩。
过分溺的孩子往往恃宠而骄，宝根在外也是无法无天。小朋友一起玩，比他大的，他撩家，比他小的，他欺负作弄，经常惹出事端来。家里却是护短纵容，逢到家大领着哭哭啼啼的孩子门告状，莲香就说“一个巴掌不响，有一个好的都闹不起来”，把对方搪塞得远远的。但宝根也有吃亏的时候，因为是个惯宝宝，打出生就开始留“长毛子”，脑勺后面拖着条细细长长的小辫儿，打架角斗时难免就被对方揪住不放，疼得龇牙咧，鬼哭狼嚎，顿时失去战斗力，现场讨饶。宝根回家哭诉，莲香马拖着儿子到对方家里去，跳脚地瞎骂一，就像要拚命差不多。家吃不消她蛮横，往往当着她的面狠揍自家孩子。看到家挨了“冤枉”的孩子抱鼠窜，悲愤地大哭，她才领着宝根扬长而去。就为纵容儿子，莲香着实得罪了不少街坊邻居，可她不在乎。宝根就是她的命，谁也不能动他一根指。
“养子像舅”。舅舅是个远近闻名的捕鱼好手，宝根也从小跟有缘，五岁时能游二十丈的大官河，七岁就扛着父亲替他做的小提罾儿到河边草里捕小鱼捞小虾，九岁跟着大到大中摸河蚌，一摸一澡盆，比大摸得多——大摸河蚌是用脚在深里耥，耥到了就埋里把它抠出来，宝根小个矮，脚够不到深河泥，就拱子，一个子下去两三分钟不要换，在里边爬边摸，出很少见他空手的。因为他好，憋长，夏天的傍晚庄女女下河洗澡时，就有促狭的叔伯怂恿他拱子潜到某个婶子后，把她宽松的大衩从一把捋到脚后跟，然后安然从原路退回，趁在大中间悄悄冒出脑袋。那婶子在里一阵手忙脚把衩拎起来，免不了会狠狠咒骂一阵，两个膀子把河得老高，一条河都笑得抬起来了。
整个暑假都是宝根的幸福时光。他赤体，拎着提罾，背个鱼篓，捕青虾，捕泥鳅；扛着澡盆，摸河蚌。晒得黝黑发亮，连都是黑的。于是们又送他一个绰号：老鸦。
宝根直到十三岁还保持着夏天赤体的习惯，有笑他，他回得干脆：“雀子一天不长毛都是伢子——随便看！”
从小学到中，宝根学习绩不好也不坏，考高中不不下正好担在分数线，去了师资力量较弱的双墩完中。高三毕业，预考都没通过。他没有信心复读，家里赶紧送他到张家庄有名的张木匠家学手艺。
在家里再受宠，到了师傅家里家可是一点也不买账。张木匠本事好，却精明苛刻。宝根来学徒，师傅并不教他正儿八经的木工活儿。洗碗，抹锅，扫地，磨刀凿，扛木料，拉大锯。晚铡好两大桶猪草后，带着师傅八岁的小儿子睡，偏偏这家伙是个“来尿精”，晚要喊尿，否则稍不留神便在被窝里制造泛滥，画起“地图”来。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替师傅倒尿鳖，师傅吩咐不许把尿倒进茅缸，要拿到菜园子里，小心地浇灌在韭菜根或南瓜根，然后拎着空尿鳖到后河浜，把砖瓷瓦片装进去，加清复，直到尿鳖放到鼻子底下闻不到臊味才算功。张师傅不纸烟，而是烟，饭后闲时，或做活计歇的当儿，捧着擦得晶莹雪亮的白铜烟壶“咕噜咕噜”吸一阵。吸烟得用超薄而绵的表心纸搓纸芒子，师傅吸烟时用一根，像管毛笔似的持在手中，要用时努起唇“噗”地一吹，纸芒子便燃起火，点着烟锅里的烟丝。这搓纸芒子的活儿也派在宝根，一搓就是百根，收在密封的小匣子里随时备用。刚开始宝根搓的芒子不是松就是紧，被师傅用木尺在敲过好几回，才慢慢揣摩着找对了方法。宝根好像不是来学徒的，而是来做保姆当长工的，两年下来，除了会刨刨料，凿凿榫，打打小桌子、“爬爬凳”（方言，一种低矮的小板凳），别的都很牵强，就受不了了，溜到家里哭诉了一场，随父好劝歹说，硬是不肯再回师傅家了。其实师傅也不全是故意刻薄他，准备第三年开始仔细教他手艺的，来两年让他打打杂，捺捺少年子，在旁边多看多想多记，基本是个感认识过程——他当学艺也是这么过来的。
宝根这时已经二十岁了，家里急着跟他寻婆娘（方言，找对象）订亲。他不肯，要重新学。他要复读，不管复几年，非得考大学，彻底跳出农门，脱去苦胎，当公家，拿工资，吃“皇粮”，做之。家里被他弄得没主张，最后还是允了。
两年学徒遭的磨难，让宝根格大变，居然有些内敛木讷起来，见到和和的。宝根的大嫁在竹泓镇，他就选择到那儿复读。他的是理科。原来在高中时他学习绩就一般，又荒疏了两年，刚去复读困难可想而知。宝根却无所畏惧，埋苦读，起五更，睡半，两见星星，次年居然通过了预考这道“鬼门关”，摸到了高考试卷。虽然宝根高考绩距进线尚差七八十分之多，但毕竟看到了希望，增进了信心。隔年再考，进一小步：差六十分。隔年又考，还进一小步：差五十分。二十三岁“高龄”的“高六”学生宝根终于获得了第三个绰号：范进。——屡败屡考，屡考屡败！
开始有些失魂落魄的宝根贾起余勇，向高考发起第五次冲击，然而又以失败告终：离录取分数线尚差三十分。
这次听说落榜消息的宝根却一下子崩溃了。他躺在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眼睛空地盯着屋顶的椽子，像痴傻，像植物。吓得父亲直哭，束手无策。亲莲香跪在榻板朝儿子磕作揖，求他起，求他振作起来，“再想办法”，“考不大学天也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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